录音棚里昏暗的灯光,空气里弥漫着酒气。那天他一只手拿着威士忌瓶子,另外两只手搭在两个朋友身上大声唱了起来,歌词跑调、声音不稳,但是笑声留在了磁带里面。有人想让他重新录一遍,但是他不想删掉这些不够完美的地方。他说那种醉意,那种胡闹才是作品的一部分。于是就有了旋律也有当时喝醉之后的大笑,在听的时候就像是把一段真人经历封存在歌里一样。

他把一生过得像别人眼里的矛盾集合,有人用三个短句形容他:好酒难量,好色无畏,见钱不慌。那些字眼不是乱喊的,他自己也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好丈夫或者君子,但他又在关键时刻表现出真诚,在街上洒酒祭奠朋友、在电视上坦白谈感情,不做虚伪表面功夫。荒唐的事与庄重事同时发生,这才是真真实实的人。
感情线很乱。少年时,在唱歌比赛上遇到青春期的女孩,一见钟情结婚生了三个孩子,本该是平凡的家庭生活。有一次为了拍广告又遇到了一个既漂亮又有才华的女生,心就开始动摇。第二年在妻子怀孕第三胎的时候开始追求那个女孩,最后伤了发妻的心,把老公赶出了家门,离婚手续也拖了十几年才办完。后来有过一段认真的关系,还有名人当证人见过我求婚,但是那次求婚不到一天就被人拒绝了。后来公司出事、 感情破裂,场面一度很难,但他从不在公合刻意去诋毁那段感情。最艰难的时候,有个曾在他公司做助理的女人一直在身边陪着他,等到还清债务之后,在拉斯维加斯结婚。那场婚姻也显示着他在晚年收起了年轻时候的轻率,把余生交付给一个和他一起经历苦难的人。

他对感情对生活很直白,不会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去换情爱,也不会用权势和欺骗去讨好别人。他的爱情是明明白白的,拒绝也是明明白白的,人们骂他荒唐他也认了,有人夸简单点也挺好,别人怎么看不是第一位的事儿。
音乐、写词是他最重要的职业姿态。香港大学中文系毕业,让他在流行曲里可以夹带一些古典意象。他会把诗词里的呼吸带入现代旋律。他创作时常常简单的想法去做复杂的事情。上海之夜》的创作过程中,并没有真正去到过上海,在家里边喝酒找感觉,然后写出一个氛围感,再通过酒精的力量让旋律一点点成型。最后请歌手到现场来试唱,因为没歌词所以她就哼着,大家笑眯眯地就把三四十年代的大上海的感觉给哼进了歌里面。还有一首是为武侠剧写的主题曲,写了好多遍都不满意,后来从古代音乐理论中得到启发,改变了音阶的处理方式,才有了合适的味道。那一次触发点就是把传统音阶顺序反过来用,一下就有了很强的中国味儿。对他来说灵感就在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时候出现。

有几首到现在还被人记得,能把江河、命运这些大词儿用简单的词说清楚,还能把离愁别绪做成好听的曲调。既能写家国情怀的大歌,又能写出俏皮甚至有点粗俗的小段子。他出过一本书全是低俗笑话,被批得一塌糊涂。他说这种人设也行,为了衬托真正的君子更高尚些。那本书后来在本地多次再版,卖得不错,有人喜欢看这种坦率的人。他自己承认不是个君子,也不愿意当君子。把自己的缺点亮出来,当作一种诚实的生活方式,比起那些伪善来,“贪”与“好”的直接反而可爱一些。
粤语歌现代化的进程里,他也参与了,在早些时候用一些新的表达方式和主题,让粤语歌曲在内容与形式上都有所拓宽,写给电影或者电视剧的主题曲,并非仅仅为了剧情服务,他常常把时代的情绪以及人的处境放进歌里边去,为本地社会写的那些作品,陪伴过许多人度过了困难年头;写给海外游子的歌,则曾令听众在外洋的夜里落泪。这些歌是通俗之作,但其中蕴含着一种中国人的骨气,这种品质不显山露水地支撑起整个作品底色。

他从不把自己当成权威。对于年轻人,他会批评也会扶持。早年他在专栏里连续批一个后来的大牌歌手,等人家写出好歌了又公开承认并夸奖。帮别人写电影主题曲,牵线导演和歌手合作,促成后面不少被口碑认可的合作,都是他的小动作。他的圈子里有大牌明星也有幕后工作者,他愿意把机会让给别人。
生活里总有一些极端的事情发生,有人记得他喝醉之后在饭店点着桌布的荒唐事,也有人记得他在sober的时候写出气势磅礴的歌词。工作上可以毫无修饰地把个人生活的元素带进去,创作方法也不需要完美,反而觉得那些真实的杂音、笑声、醉态都是素材。比如某版并非正式发行的合唱录音,他会说这是最好的版本,因为里面有最真的笑,是最接近自己想要的那种江湖气。

外界对他的评价很两极化,但是有一样东西是大家公认的:他很有才华,会写,会说,会创作。用才华赚的钱,就是真金白银的劳动所得,他爱钱、爱酒、好感情,但是他不会通过欺骗或者权力来实现这些需求,在争议里保有一些正直的感觉,那些看起来放纵的行为背后是有自我担责的态度的,他喜欢放纵,也承担后果。
2004年离开这个世界。他走了之后,人们听着他的歌还能想到那个经常拿着酒瓶子,眼里还有光的人。他用酒当创作的助推器,用心写出江湖和人的喜怒哀乐。他不是完人,身上有很多缺点,但正因为活成了自己,所以他的作品才更有生命力。可以不成为完美的君子,但是至少要保持真诚;可以爱喝酒、爱女人,但是不能没有才华和骨气。这样的道理,他一生都在证明,而作品就是最好的注脚。听这些歌,还是能听到他在醉意里的坦诚和歌词里写的江湖,这就是他留给人间最动人的遗产。

